“十五五”经济发展模式转型需要坚实金融支撑
2026-05-09 02:36:34
“十五五”时期是我国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新征程的关键五年，也是迈向2035年“人均国内生产总值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远景目标的攻坚阶段。《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以下简称“‘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促进形成更多由内需主导、消费拉动、内生增长的经济发展模式”，让超大规模市场优势持续显现、内需拉动经济增长主动力作用持续增强、科技进步和制度创新对经济增长的贡献持续加大。金融作为现代经济的核心，这一重大战略转向对金融服务提出了全新的系统要求。同时，“十五五”规划纲要首次将“加快建设金融强国”纳入五年规划，部署大力发展科技金融、绿色金融、普惠金融、养老金融、数字金融“五篇大文章”。“十五五”时期金融服务实体经济的核心使命，是在“产业—金融—科技”良性循环中实现系统性重构，通过“五篇大文章”的协同发力，为经济发展模式转型提供坚实的金融支撑。
“十五五”规划纲要在发展目标中提出，“在结构优化和质量提升基础上，国内生产总值增长保持在合理区间、各年度视情提出，为到2035年人均国内生产总值比2020年翻一番、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打好基础。”按照相关部门的测算，实现远景目标需要未来十年的国内生产总值（GDP）增速保持在4.17%以上。考虑到前高后低的经济增速走势，2026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将经济增速目标确定为“4.5%-5%，在实际工作中努力争取更好结果”，预计“十五五”时期的经济增速目标在4.5%左右。鉴于当前复杂严峻的国际形势和供强需弱的国内矛盾，这一目标的实现难度不容小觑。
经济史学家约翰·希克斯在其经典著作《经济史理论》中曾提出一个著名论断：“工业革命不得不等候金融革命”。这一观点深刻揭示了金融体系的演进与深化是重大技术革命和产业升级得以实现的前提与催化剂。就此而言，经济发展模式的深刻转型，亟须一场与之匹配的、深刻的“金融革命”。为此，“十五五”规划纲要对加快建设金融强国做了专题部署，要求提升金融服务实体经济质效，以金融“五篇大文章”为抓手，加强对重大战略、重点领域和薄弱环节的优质金融服务。
“十五五”期间金融服务实体经济高质量发展，不仅在总量上需要重点推动实体经济与金融发展的良性循环，在结构上也需要借助“五篇大文章”促进消费发展增量提质。“十五五”发展规划在主要目标中提出“居民消费率明显提高，内需拉动经济增长主动力作用持续增强”，要求在推动商品消费扩容升级的同时扩大服务消费。这背后既考虑了消费对GDP增长的重要影响（2015年以来平均贡献率为55%），也考虑了我国服务消费的巨大空间，当前我国商品消费/GDP与美国相当（22%左右），但服务消费/GDP与美国相差了18个百分点左右。但当前消费复苏面临就业收入承压、居民财富缩水、消费信心低迷等因素制约，金融推动消费高质量发展不能仅仅依靠消费金融，而是需要金融“五篇大文章”协同发力来提供系统支撑。
与“十四五”规划纲要将科技创新置于优先地位不同，“十五五”规划纲要将“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放在首位，科技创新紧随其后，更加强调科技创新驱动产业创新，并通过深度融合实现新技术的产业化、规模化应用，从而推动产业转型升级和提升经济增长潜力。这一思路调整，标志着创新驱动发展战略从“技术攻坚”迈向“市场应用与产业引领”的新阶段。“十五五”期间，科技与产业融合创新发展的趋势将进一步深化，“三新经济”（新产业、新业态、新模式）对整体经济增长的支撑作用也将更加明显。
在这背后，金融体系支撑科技和产业创新发展面临结构性矛盾。瑞士洛桑管理学院（IMD）2025年发布的世界竞争力报告显示，中国整体经济竞争力排名第16位，但金融竞争力仅排第28位。在社会融资结构中，刨除政府债券融资的影响，在对实体企业和居民部门的融资服务中，银行信贷占据绝对主导地位（近年来的占比一直在80%以上），股权融资占比持续较低（2025年在社会新增融资规模中的占比为1.34%）。间接融资与直接融资在风险分担机制上存在较大的差异（前者融资期限相对较短、更侧重纵向分担风险，后者融资期限相对较长、更侧重横向分散风险），间接融资主导的融资结构与科技创新长周期、高风险、轻资产的特征存在错配。
立足国情，“十五五”时期科技金融发展需要考虑的一个重大命题是：能否利用间接融资占比居高不下的特点，走出一条“以间接融资带动直接融资发展”之路，利用投贷联动推动银行信贷、股权融资、保险保障融合发展。就此而言，扩大金融资产投资公司股权投资试点范围，既需要扩大试点城市范围和金融资产投资公司数量，也需要增加试点机构的资本来源，重点支持保险资金进行股权投资、基金投资、债券投资，还需要探索本行金融资产投资公司股权投资与其他中小银行科技信贷的联动模式（如股权融资与银团贷款联动）。
“十五五”规划纲要以强有力的“目标导向”和“定量要求”，明确“十五五”时期“绿色生产生活方式基本形成，碳达峰目标如期实现……，主要污染物排放总量持续减少”。同时强化碳排放总量和强度双控制度，“完善碳排放统计核算体系，稳步实施地方碳考核、行业碳管控、企业碳管理、项目碳评价、产品碳足迹等政策制度”。从零碳工厂建设指导意见的出台，到健全绿色消费激励机制，绿色发展已从理念全面进入刚性约束和实操推进阶段。
绿色金融作为关键支撑，早在2012年银监会就发布了《绿色信贷指引》，但体系化发展不足，至今绿色金融的产品体系、业务模式和政策体系并不完善。这导致的结果是，与社会融资结构类似，绿色金融的发展也过于依赖绿色信贷。另外，值得关注的是，尽管近年来我国绿色信贷持续快速增长，2025年底的绿色信贷余额已达到44.77万亿元，但同比增速自2022年下半年以来持续下滑到了20%左右，边际增长动力有所减弱。
“十五五”时期，绿色金融需要破解三大束缚，实现从规模领先到体系成熟的跨越：一是厘清产品体系与服务能力的关系。不仅要有绿色信贷、绿色债券，更要发展绿色保险、绿色基金、碳金融衍生品等，并提升金融机构的环境风险识别与管理能力。二是推动绿色金融与数字金融融合发展。运用大数据、物联网、区块链技术，解决绿色项目识别、环境数据监测、碳足迹核算、资金流向追踪等痛点，提升服务效率与透明度，破解绿色金融发展中的“碳溢价”与“风险溢价”不匹配问题。三是协调推动业务发展与完善支持政策。亟待完善包括转型金融标准在内的标准体系，优化和扩大碳减排支持工具等货币政策激励，强化信息披露要求，为绿色金融市场健康发展提供清晰的规则和持续的动力。
“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加快工业互联网和人工智能应用，推动实体经济与数字经济深度融合，并坚持产业发展的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方向。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将2025年报告的“激发数字经济创新活力”更新为“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要求“深化拓展‘人工智能+’”“打造‘5G+工业互联网’升级版”等，数字经济由此进入智能经济时代。与此同时，近年来在政策持续推动下，我国普惠型小微企业贷款增速长期高于人民币贷款整体增速，截至2025年末，全国普惠型小微企业贷款余额达到36.6万亿元，是2018年末8万亿元的4.6倍。但与民营企业小微企业对经济社会发展的“56789”贡献相比，2025年末我国普惠型小微企业贷款余额占金融机构人民币贷款余额的比重约为13.5%，广义的小微企业贷款占比在30%左右，小微金融服务仍有较大发展空间。数实融合正在重塑产业生态，也为解决长期困扰金融业的小微企业融资难题提供了新的思路。
一方面，工业互联网的快速发展和人工智能的全面赋能，使得大量中小微企业的生产、经营、物流、交易数据得以数字化、可视化。2024年，工业互联网产业增加值规模总计达5.01万亿元，同比增长6.5%；到2028年，工业互联网平台的工业设备连接数将突破1.2亿台（套），平台普及率达到55%以上。另一方面，产业融合催生了庞大的供应链网络，核心企业上下游聚集了海量小微主体，应收账款规模和占比不断提升。截至2025年底，规模以上工业企业的应收账款规模超过27.4万亿元，在资产中的占比达到了14.6%的高位，企业应收账款的平均回收期也上升到67.9天。这既是供应链上的资金压力点，也构成了基于真实交易的、可验证的金融资产。
在此背景下，金融科技成为破解普惠金融“不可能三角”（不能贷、不敢贷、不愿贷）的关键。通过运用区块链、物联网、大数据等技术，金融机构能够穿透多级供应链，基于核心企业信用、真实交易数据和物流信息，对链上中小微企业进行精准风险评估和信贷投放。有机构预测，在金融科技的支持下，针对小微企业的普惠金融服务有望从过去依靠人工、抵押的“零售模式”，转向基于数字风控和产业场景的“批量化、智能化、场景化”模式，改变传统小微金融业务模式下的“收益、成本、风险”关系。
“十五五”规划纲要将健全养老事业和产业协同发展机制置于突出位置，提出优化基本养老服务供给、推行医育医养结合服务（长期护理保险等）、发展银发经济等一系列举措。
这为养老金融打开了广阔的发展空间，但养老金融的内涵远不止于“为老年人提供金融产品”。养老金融是一个贯穿全生命周期、覆盖多类客群、服务全产业链的综合性体系。首先，是面向个人的“备老”和“养老”金融服务。金融体系需要引导民众从青年、中年阶段就开始进行养老财务规划，提供包括养老目标基金、专属商业养老保险、养老储蓄、养老理财、住房反向抵押等在内的多元化财富管理工具。其次，是面向养老产业的金融服务。养老产业正朝着“医、养、康、护、娱”融合方向发展，需要股权、债权、资产证券化等多种金融工具支持其重资产投入和长期运营。最后，是面向更广义“银发经济”的金融服务，涵盖老年用品、智慧养老、适老化改造等多个领域。
养老金融的综合化发展，要求金融机构打破业务壁垒，实现银行、保险、基金、信托等领域的跨业协同，并与医疗、康养、社区服务等产业生态深度链接。同时，政府需加快完善养老金三支柱体系（特别是壮大第二、第三支柱），完善长期护理保险制度，为养老金融发展奠定坚实的制度基础和支付保障。
“十五五”规划纲要将数智化作为推动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抓手，围绕激活数据要素潜能、加快数智技术创新、深化拓展“人工智能+”作出全面部署。数字金融作为“五篇大文章”的技术底座，将迎来从“工具赋能”到“范式重构”的深刻变革。同时，“数据要素×金融”和“人工智能+金融”为数字金融发展指明了方向，“十五五”时期的数字金融发展将跳出传统的“金融数字化”思维，通过体系化发展，推动“产业—金融—科技”良性循环。
在新的数字金融发展范式下，产业与科技的融合是数字金融发展的基础，核心是通过数字化，推动各个产业的深度融合。2018年以来，政策持续引导推进大中小企业融合创新，倡导产业链、创新链、供应链、数据链、资金链、服务链、人才链“七链融合”，积极推进现代服务业与先进制造业、现代农业融合发展。金融与科技融合是数字金融发展的核心，金融数智化快速推进，改变了金融服务的供应链。近年来政策鼓励“人工智能（AI）+金融”，2025年，国务院发布的《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明确提出，在金融等领域，推动新一代智能终端、智能体等广泛应用，近两年来AI大模型及智能体在金融领域展现了强劲的发展势头。金融与产业的融合是数字金融发展的目的，数字消费金融取得重大发展，未来重点是数字产业金融。线上用户快速增长的“流量红利”时代接近尾声，2025年上半年我国数字消费用户规模突破9.58亿人，占网民总数的85.3%，企业应收账款规模和占比持续扩张，工业互联网和人工智能的快速普及，为数字金融发展提供了供给基础。
“十五五”时期，数字金融将从单点突破走向系统性集成，呈现三大进阶方向：场景化——金融与实体深度融合，数字金融不再局限于线上支付和消费信贷，而是深度嵌入工业互联网、供应链管理、智慧农业等实体经济场景，实现“金融服务找场景”到“场景召唤金融”的转变。综合化——不同金融服务的跨界融合。《求是》2026年第3期的文章《着力提升我国金融业竞争力》明确提出，“在风险可控前提下，探索银行、证券、保险在财富管理、资产管理、风险管理等领域深化合作，推动业务创新与融合，以综合化服务能力提升竞争力”。这意味着，未来数字金融将打破机构壁垒，提供一站式、跨市场的综合金融服务。一体化——金融“五篇大文章”的有机统一。数字金融作为技术手段，将成为科技金融、绿色金融、普惠金融、养老金融的“连接器”和“加速器”。通过数据要素的跨领域流动和AI模型的跨场景应用，“五篇大文章”将从各自为战转向协同发力，形成“1+12”的集成效应。
②朱太辉，金融科技破解小微企业金融服务困局，《金融理论探索》，2020年第4期。
③朱太辉、张彧通，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大中小企业融合蝶变，《金融时报》，2023年4月17日版。
④朱太辉，数实融合创新小微金融服务模式，《金融时报》，2024年9月30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