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绿色资产负债管理面临的挑战
2026-07-31 17:19:40
导读：做好绿色资产负债管理需要相关监管部门建立更多的激励约束机制，来破解当前银行绿色资产与负债管理面临的困境
作者｜鲁政委钱立华方琦「兴业银行，鲁政委系首席经济学家；兴业碳金融研究院」
顺应国家战略与政策导向，把握时代机遇。“十五五”时期，推动高质量发展仍是我国经济社会发展的主题，而绿色发展是高质量发展的鲜明底色。“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加快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建设美丽中国，并提出大力发展绿色金融，加强对重大战略、重点领域和薄弱环节的优质金融服务。近年来，围绕我国新阶段绿色发展要求，绿色金融顶层制度与配套激励约束政策持续更新完善，大力发展绿色金融已成为商业银行响应国家绿色发展战略、做好“绿色金融”大文章、服务实体经济绿色转型的“必答题”，而绿色资产负债管理则是商业银行发展绿色金融的核心抓手。与此同时，以绿色化、低碳化为显著特征的新质生产力成为引领我国未来经济社会发展、培育新增长动能和竞争优势的核心动力，商业银行开展绿色资产负债管理、大力发展绿色金融也是把握时代机遇、培育长期核心竞争力的必然选择。
优化资产负债结构，提升经营质效。首先，绿色资产负债管理有助于商业银行提升资产质量、降低负债成本。在资产端，将资金投向更绿色、更可持续的领域，能够持续优化资产质量。数据显示，我国绿色信贷不良率长期显著低于各项贷款的整体不良水平，如兴业银行2025年绿色贷款不良率仅为0.57%，比总体贷款不良率低0.51个百分点。在负债端，通过更可持续的银行行为可吸引秉持环境、社会和公司治理（ESG）理念的投资人提供更低成本资金。其次，商业银行开展绿色资产负债管理是从以传统绿色信贷投放为主的绿色金融业务发展模式，转向更系统化的绿色资产负债精细化管理，由单一的规模扩张走向绿色资产负债统筹、结构优化、定价管理、久期匹配、风险精细化管控的系统性管理，提升银行绿色金融业务经营质效。最后，绿色资产负债管理不仅限于绿色金融业务，而是商业银行将绿色与可持续发展理念深度融入资产配置、负债筹措、风险管控、产品创新等全流程的经营模式转型。
防范气候与ESG风险，重构资产负债表韧性。气候变化带来的物理风险和转型风险，以及更广泛的ESG风险，正日益成为影响银行资产质量的重要因素。通过绿色资产负债管理，商业银行能够前瞻性地将气候与ESG风险纳入传统风险管理框架。一方面，通过开展气候与ESG风险情景分析与压力测试，量化评估不同情景和极端情景下的潜在损失及对资本充足率的冲击，从而为长期资产配置调整提供参考，并提前做好风险预案；另一方面，通过将气候与ESG风险因素纳入客户准入、授信评级、投资流程等，降低银行可能面临的气候与ESG风险。
第一，资产端优质绿色项目竞争日趋激烈。近年来，在政策引导与产业发展趋势下，商业银行均加大了绿色信贷投放力度，我国绿色贷款余额增速远高于各项贷款余额增速。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第一季度末，我国本外币绿色贷款余额达48.1万亿元，同比增长17.6%，比各项贷款增速高12个百分点。然而，随着越来越多的商业银行发力绿色金融，对优质绿色项目的竞争也日趋激烈，绿色信贷的头部集中效应非常显著，2025年末，六大国有商业银行绿色信贷余额占绿色信贷总余额的比例超过57%，如果加上开发性银行和政策性银行，该比例将超过70%，其他中小银行难以与国有大型商业银行在价格和客户方面展开竞争。
第二，负债端低成本资金来源稀缺，结构单一。当前，银行负债端的绿色资金来源主要为发行绿色金融债券，综合成本并不具优势。截至2026年第一季度末，我国银行在境内市场发行的贴标绿色金融债券余额为1.12万亿元，仅为同期绿色贷款余额的2.3%。在发行成本方面，已发行的可找到可比债券的309只银行绿色金融债中，有近40%的债券发行成本要高于可比普通金融债券，即使发行利率低于普通债券，又由于绿色债券面临额外的认证与监管成本，其综合成本也不具优势。除绿色金融债券之外，中央银行碳减排支持工具对绿色资金来源虽有补充，但规模受限，全年操作量不超过8000亿元。绿色存款则更少，仅有少数银行进行了探索性实践，并且为了吸引客户，部分绿色存款产品利率要高于普通存款。综合来看，商业银行在资产端为激励客户绿色转型而降低贷款利率，而在负债端低成本的绿色资金来源却十分有限。这种结构性矛盾在净息差持续收窄的背景下将加大银行盈利压力。
第三，绿色资产负债协同管理面临挑战。一是绿色资产与负债存在显著的期限错配挑战。绿色项目投资周期普遍较长，大型绿色基础设施项目的融资期限往往超过10年，对应的绿色贷款的平均期限也较长，而负债端期限则较短，商业银行发行的绿色金融债中有90%期限为3年期，5年期占比仅为6.6%。这种期限错配增加了银行流动性管理的难度。二是在资产负债管理各环节内化“碳成本”面临挑战。引入内部碳定价机制可以作为绿色资产与负债协同管理的一个重要工具，然而目前仍然在数据获取、碳成本量化、如何将碳成本嵌入全流程管理等方面面临困难。
第四，气候与ESG风险的量化评估仍存在困难。尽管在监管部门的指导和引导下，我国商业银行已开始了气候风险情景分析与压力测试工作，但从实践来看，仍然存在众多问题。一是碳排放、灾害损失等底层数据缺失、数据颗粒度与时效性不足；二是量化模型仍在发展中，模型结果对假设极敏感，导致结果面临高度不确定性；三是情景设计仍然缺乏统一标准，全球情景本土化不足等。气候风险压力测试仍处于探索阶段，其结果对商业银行绿色资产负债管理的指导性意义尚不充分。
做好绿色资产负债管理不仅需要银行在资产端、负债端、资产与负债协同、风险管理等领域更好地融入“绿色”因素，也需要相关监管部门建立更多的激励约束机制，来破解当前银行绿色资产负债管理面临的困境。
对于商业银行，建议拓展绿色业务范围，加大对转型项目的支持，并向产业链纵向延伸。一方面，加大转型业务发展力度。要实现碳中和目标，推动碳排放占比超过90%的高碳行业实现低碳转型至关重要。事实上，绿色贷款规模总量有限，截至2026年第一季度末，绿色贷款占各项贷款比例仅为17%，如何降低剩下83%贷款所支持领域的碳排放将是一个更广阔的空间。因此，在优质绿色资产竞争激烈的背景下，银行应将视野拓展至转型领域，支持更多高碳产业的低碳转型。目前，我国国家层面转型金融标准体系正加速构建，逐步形成“4+7”重点行业布局，地方层面也已有超过20个省市依据地方产业禀赋和特点制定地方转型金融标准，建议银行依据现有标准持续挖掘高碳产业低碳转型机遇。另一方面，从支持绿色生产环节向贸易、消费等全产业链环节纵向延伸。《绿色金融支持项目目录（2025年版）》新纳入了绿色贸易和绿色消费项目，建议商业银行通过创新绿色供应链金融、绿色贸易融资产品支持绿色贸易发展，同时通过绿色消费信贷产品支持绿色标识、碳标识产品消费，并依托个人碳账户等碳核算平台，创新激励更广泛的绿色行为。
对于监管部门，建议降低绿色资产风险权重，未来考虑与碳强度挂钩。如果能为绿色融资设定更低的风险权重，比如设定为50%的风险权重，可以极大地拓宽绿色金融业务空间、降低绿色融资成本，有效激励商业银行将信贷和资本重新分配给经济的绿色与可持续部门。我国本就有对涉农贷款和小微贷款等符合宏观调控战略导向的领域设定更低风险权重的先例，而绿色资产质量更具优势，绿色贷款不良率低于普通贷款，因此对其设定更低的风险权重符合风险资本管理的内在要求。未来，随着碳核算体系的完善，可以逐步考虑将风险权重与碳强度进行挂钩。
对于商业银行，建议通过绿色存款、可持续挂钩债券等方式拓展低成本绿色资金来源。一是创新绿色存款，通过吸收绿色存款可以获取更低成本的绿色资金，但如何吸引具有ESG或绿色投资理念的存款客户是关键。一方面，提高透明度，强化绿色存款资金用途的可追溯性，确保存款客户能够追踪资金确实投向绿色领域，必要时引入第三方鉴证。另一方面，对客户提供额外激励，如为绿色存款客户提供绿色/ESG证书、碳积分等，企业客户可以将该证书作为提升ESG表现的具体实践，个人客户可以通过碳积分换取优惠等。此外，还可以创新绿色结构性存款，如兴业银行在2021年就推出了业内首笔挂钩“碳中和”债券指数的结构性存款。二是发行可持续挂钩金融债券，将债券利率与银行具体可持续发展指标相挂钩，如绿色贷款占比等，当银行达到对应可持续发展指标的目标时，利率降低，从而获得更低成本的资金。目前，我国境内市场发行的可持续挂钩债券累计发行规模超过2800亿元，然而超过90%均由非金融企业发行，商业银行发行的仍然较少。
对于政府相关部门，建议出台配套税收优惠等政策，激励公众提供低成本绿色资金。只有绿色存款利率低于普通存款利率，才能真正实现对低成本绿色贷款的匹配。为了在低利率情况下提升对存款人的吸引力，建议政府相关部门出台配套的激励政策。例如，荷兰政府将储蓄视为资产的一部分，超过一定金额的资产需要缴纳资产税，对于绿色存款则给予额外的免税额度。尽管我国目前针对储蓄资产不征税，但为了激励绿色存款，可考虑针对部分长期绿色存款给予一定所得税免税额。
对于商业银行，一是建议逐步探索建立内部碳定价机制，为碳排放或气候风险设定内部核算价格，并嵌入决策流程，如在内部资金转移定价（FTP）中嵌入碳溢价或折扣，建议不仅针对绿色信贷和转型信贷资产给予FTP补贴，让经营单位开展绿色业务能够获得更高的内部收入，也考虑对非转型高碳资产加征“碳成本”，提升其内部资金占用成本，同时，针对吸收的绿色存款给予绿色FTP点差补贴。未来，若能将FTP定价与碳足迹挂钩，将能够真正形成更具系统性的内部碳定价机制。二是建议建立绿色资金池，缓解期限错配风险。在拓展绿色负债资金来源的同时，将不同绿色融资工具融得的资金集合在一个绿色资金池中，用于匹配合格的绿色贷款组合，这样不仅能够降低单笔绿色融资工具单独匹配绿色贷款的管理成本，还能通过集合的资金池缓冲期限错配风险。目前，该种模式已在国外部分银行有所实践，如荷兰国际集团（ING）专门建立了全球绿色融资框架，将各类绿色融资工具获得的资金进行集合管理。该框架总体符合国际资本市场协会（ICMA）的绿色债券原则。当然，该种模式在国内的落地还需要相关监管规则的进一步完善，以降低“洗绿”风险。三是完善气候与ESG风险评估与管理，将ESG因素全面纳入资产负债风险识别、评估与管理全流程，与内部碳定价机制形成联动。同时，将气候与ESG风险纳入常规资产负债管理的压力测试框架，建立与积累相应的数据库，完善相关模型。
对于政府相关部门，一是建议加快推动银行参与碳市场，促进碳价格发现。银行内部碳定价机制的建立需要一个相对准确的碳价格锚，碳市场碳价将是一个重要参考。当前，我国碳市场主要是控排企业参与，若能推动银行参与碳市场，将能进一步促进碳价格发现，也能为银行提供一个碳风险对冲的工具，有效对冲其资产端高碳企业和转型项目在低碳转型过程中因碳价波动而引发的信用风险与抵押物减值风险。二是建议在气候与ESG风险管理方面打好数据与模型基石，加速完善碳核算体系，建设气候与ESG领域专项数据库并完善信息共享机制。同时，基于NGFS（央行与监管机构绿色金融网络）等国际气候情景和我国碳达峰碳中和路径，构建符合我国本土化的长期气候情景，为金融机构开展气候风险情景分析和压力测试提供统一且本土化的情景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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